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偏殿烧得只剩焦黑骨架,几处梁柱仍在冒着缕缕白烟。
宫人太监跪了一地,瑟瑟发抖。
“人呢?”萧承玺声音嘶哑,目光扫过废墟。
内侍总管哆嗦着上前:“陛下……火势太猛,等发现时,偏殿已……”
“朕问你们人呢!”萧承玺一脚踹翻跪在前面的太监,“你们都跑出来了,淑妃为何没能出来?!”
那太监被踹得吐血,伏在地上不敢出声。
一个跪在后头的小宫女抖着嗓子哭道:“陛下饶命,昨夜皇后娘娘封了宫,不许任何人出入,守门的嬷嬷拿了手令,我们想救也进不去啊……”
“封宫?”萧承玺猛地转身,“皇后为何封宫?”
一片死寂。
只有寒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。
“说!”
“皇后娘娘,前日、前日对淑妃娘娘用了廷杖……”
一个老太监颤声,“说是淑妃娘娘秽乱宫闱,要严加看管……”
萧承玺眼前一黑,险些站不稳。
廷杖?封宫?
“陛下——”
远处传来脚步声,慕容姝匆匆赶来,鬓发微乱,显然也是闻讯而来。
她看到萧承玺铁青的脸色,心头一紧,面上却强作镇定:“陛下怎么连夜赶回来了?臣妾正想派人去禀报,这长信宫失火……
“你封的宫?”萧承玺打断她,声音冷得像冰。
慕容姝一怔:“淑妃行为不检,秽乱宫廷,臣妾依宫规惩戒,暂时封宫查证……”
“秽乱宫廷?”萧承玺一步步走近她,“证据呢?”
“有宫人亲眼所见,淑妃私藏男子画像,日夜相对,分明是思念旧情人……”
“画像何在?”
慕容姝语塞:“这,大火烧了,自然……”
“大火烧了?”萧承玺冷笑,“好巧。”
他不再看她,转身走向废墟旁堆放的那些从火场抢出的杂物。
几件烧焦的家具,几册残破的书,一个翻倒的箱子。
他走到箱子前,盯着看了片刻,忽然抬脚,狠狠踹翻!
箱子倒地,几件烧得半毁的衣物散出,一卷画轴滚落出来,轴头焦黑,画卷却因卷得紧实,只边缘有些焦痕。
萧承玺俯身拾起。
慕容姝脸色骤变,下意识上前:“陛下,这等污秽之物……”
萧承玺不理她,缓缓展开画卷。
画上少年将军策马踏雪,银甲映寒光,眉目英挺。
正是三年前的他自己。
画卷右下角衣袍处,有一行极小的题字,墨色清隽:
“春日游,杏花吹满头。陌上谁家年少,足风流。妾拟将身嫁与,一生休。纵被无情弃,不能羞。”
最后那句“纵被无情弃,不能羞”,笔锋微颤,似有千钧重。
萧承玺的手抖了起来。
他认得这字迹,是闻令仪的。
他也认得这画风,细腻传神,倾注了作画者全部的心绪。
这不是什么“旧情人”的画像。
这是他。
是她入宫前画的,藏在嫁妆箱底,三年未曾示人的他。
“纵被无情弃,不能羞。”
她写下这句时,是怀着怎样的心情?是早已预见会被无情抛弃,却仍抱着一丝卑微的“不能羞”的执念吗?
那夜他说“朕与皇后有誓约在前”时,她听着这话,看着这幅画,心里该有多痛?
“陛下……”
慕容姝脸色惨白如纸,上前想拉他的衣袖,“臣妾不知这画上是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?”
萧承玺猛地甩开她的手,转身盯着她,眼底猩红,“慕容姝,你看看这画!看看这字!这是什么秽乱宫廷?这是朕!”
他一把将画摔在她面前:“你告诉我,她藏一幅朕的画像,日夜相对,是什么罪?!”
慕容姝踉跄后退,嘴唇哆嗦:“臣妾只是听宫人传言……”
“传言?”萧承玺笑了,那笑声比哭还难听,“就凭几句传言,你对她用廷杖?封宫?让她一个人躺在偏殿里,大火烧起来都逃不出去?!”
他指着废墟,声音嘶哑:“慕容姝,那是两条人命!她刚生下安宁不到两个月!你就这么恨她?恨到要她死?!”
“臣妾没有放火!”慕容姝尖声道,“是意外!是意外失火!”
“意外?”
萧承玺指着跪了满地的宫人,“封宫是你下的令!廷杖是你动的手!没有你封宫,她会逃不出来?慕容姝,朕告诉你,她就是死在你手里的!”
慕容姝被他眼中的狠厉吓住,却仍梗着脖子:“陛下是要为了一个死人,责问臣妾吗?臣妾与陛下少年夫妻,生死与共,陛下如今竟为了一个生育工具,这般对臣妾?”
“生育工具……”萧承玺喃喃重复这四个字,忽然觉得无比讽刺。
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这个他曾发誓要守护一生的女人,此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漫上来。
“回你的凤仪宫去。”
他闭上眼,声音疲惫至极,“没有朕的旨意,不许踏出宫门半步。”
“陛下——”
“滚。”
慕容姝咬牙,狠狠瞪了一眼那幅落在地上的画,转身离去。
萧承玺慢慢蹲下身,拾起画卷,指尖拂过那行小字。
“纵被无情弃,不能羞……”
他忽然想起她入宫第一年,有次他在御书房批折子到深夜,她悄悄送来一碗羹汤,站在门外不敢进,是他唤她进来。
她替他研墨,手指纤细,动作轻柔。
他抬头时,看见她正偷偷看他,目光相触,她慌乱低头,耳尖都红了。
那时他只觉得这女子温顺乖巧,是个合适的妃子。
如今想来,那眼神里,分明藏着小心翼翼的倾慕。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那眼神消失了呢?
是从他抱走第一个孩子开始?
还是从她一次次跪在雪里、跪在宫道上开始?
抑或是,从他那夜说出“朕与皇后有誓约”时,就彻底熄灭了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现在这幅画还在,那行字还在,画画题字的人,却已经成了一捧焦灰。
他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焦黑的废墟,转身离开。
手中那卷画,握得死紧。
8
萧承玺将那幅画带回了乾清宫。
他让人在殿内多添了几盏灯,将画悬在寝殿最显眼处。
画中少年将军策马回望,目光锐利,意气风发——那是三年前的他,也是她眼中的他。
如今他穿着龙袍坐在这冰冷的龙椅上,却再也找不回画中那份飞扬的神采。
他屏退左右,一个人坐在灯下,看着那幅画。
看着看着,眼前便模糊了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她刚入宫时,还会在御花园折梅插瓶,会轻声细语同他说话,会在宫宴上偷偷看他,被他发现时慌忙移开视线。
想起她第一次有孕时,小心翼翼抚着小腹,眼中闪着细碎的光,问他:“陛下希望是皇子还是公主?”
他当时怎么回答的?
他说:“皇后喜欢皇子,若是皇子便好了。”
她眼中的光黯了黯,却还是笑着说:“臣妾也希望是皇子,能为陛下分忧。”
后来孩子出生,他亲自进去抱走,她哭着求他,抓住他的衣角问为什么。
他说:“这孩子,从此是皇后的嫡子。你莫要多想。”
她松了手,眼睛里的光彻底熄了。
从那以后,她再也没问过他喜欢皇子还是公主,再也没在御花园折过梅花,再也没在宫宴上偷看过他。
她学会了规矩,学会了恭顺,学会了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最伤人的话。
“臣妾明白”、“臣妾不敢”、“谢陛下恩典”。
他那时只觉得她懂事,省心。
现在想来,那哪是懂事?那是心死了。
他让她迁居长信宫,本是想让她离皇后远些,避开那些纷争。
他想,等西山阅兵回来,就好好同她说说话,把那对白玉镯子送给她,同她道歉,说那夜的话过分了。
他想告诉她,她可以去见孩子,以后他会慢慢补偿她。
他甚至想过,若她愿意,可以让她亲自抚养公主。
他金口玉言说过,若是再有孕,孩子便留在她身边。
虽然安宁已经抱给皇后,但他可以破例,可以为了她破例。
可现在呢?
镯子碎了。
她死了。
他准备的所有话,所有补偿,都成了笑话。
“闻令仪……”
他对着画中那个陌生的自己,哑声唤她的名字,“你就这么恨朕吗?恨到连一句道歉的机会都不给朕?”
画中人自然不会回答。
只有殿外寒风呼啸,像是谁的呜咽。
他伸手,想触摸画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,指尖却停在半空。
那是她眼中的他。
可他知道,真正的他,早就不是那样了。
他是帝王,是丈夫,是父亲,是权衡利弊的棋子手,唯独不是她画中那个纯粹明亮的少年将军。
他辜负了她的倾慕。
不,他连辜负都谈不上,他根本从未珍视过那份倾慕。
他将它视作理所当然,视作政治联姻的附属品,视作一个“懂事”的妃子应有的本分。
直到此刻,画卷悬在眼前,那行小字刺入眼底,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弄丢了什么。
弄丢了一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子。
弄丢了一份他从未正视过的真心。
而这份丢失,永无可逆。
心口那处空洞越来越大,寒风灌进来,冷得他浑身发颤。
他忽然想起那夜她跪在雪里,他掠过她身侧时,看见她苍白的脸,冻得发紫的嘴唇。
他当时只觉得皇后过分,却未深想她有多痛。
现在想来,她那时刚生产不久,身子还虚着,跪在冰天雪地里,该有多冷?多疼?
可他只是说:“罢了,抬她回去吧。”
连一句“起来吧”都吝于施舍。
因为他怕皇后不高兴,怕伤了发妻的心。
可他凭什么认定,闻令仪的心就不会伤?不会痛?
就因为她是后来者?就因为她是政治联姻?就因为她“懂事”?
萧承玺猛地捂住脸,低吼出声。
那声音压抑而痛苦,在空旷的殿内回荡,最终消散在更深的寂静里。
烛火跳动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扭曲地映在墙上,像个孤魂。
画中少年将军依旧策马回望,目光清亮,不知人间愁苦。
9
京郊,闻府别院。
夜深人静,书房内却亮着灯。
闻仲卿坐在太师椅上,看着站在面前的女儿,一双惯常锐利的眼睛里,此刻翻涌着痛色与怒意。
闻令仪穿着素色衣裙,脸上已无红肿,但苍白依旧,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背部的杖伤虽已上药包扎,动作间仍能看出僵硬。
“父亲。”她轻声唤。
闻仲卿起身,走到她面前,抬手想碰碰她的脸,又停在半空。
这只手曾在朝堂上挥斥方遒,指点江山,此刻却颤抖着,连触碰女儿都不敢。
“是为父的错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是为父当年送你入宫,以为能护住你,以为陛下至少会看在我的面上,善待你。”
他闭了闭眼:“是我天真了。”
“不怪父亲。”
闻令仪平静道,“当年朝局不稳,文武对立,父亲送我入宫,是为大局,是为天下。女儿明白。”
“明白?”闻仲卿苦笑,“你明白,却受了三年委屈。为父在江南巡查,听着京城传来的消息,只道你在宫中一切安好,却不知你跪雪受辱,不知你孩子被夺,不知你被掌掴廷杖……是为父失察,是为父无能!”
他说到最后,声音已带哽咽。
这个在朝堂上叱咤风云、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的太师,此刻在女儿面前,只是个心疼又自责的父亲。
闻令仪看着他泛红的眼眶,心中酸楚,却强忍着没落泪。
她已经哭过了。
那夜在长信宫,她咬着被角哭尽了对萧承玺最后一点残念。
现在,眼泪是多余的。
“父亲,都过去了。”
她轻声道,“女儿现在只问父亲一句,您可还愿助我?”
闻仲卿收敛情绪,目光恢复锐利:“你要如何?”
“宫中大皇子萧昱、与公主,是我亲生。”
闻令仪一字一句,“他们如今认慕容姝为母,唤她母后。父亲,我忍不了。”
闻仲卿眼神一沉。
“慕容一族是武将出身,与陛下有从龙之功。他日若昱儿登基,难道要认慕容家为外祖?我闻家辛苦扶持的朝局,难道要拱手让给慕容氏?”
“自然不会。”
闻仲卿冷声道,“慕容姝无德,不配为后,更不配为皇子公主之母。”
“所以,”闻令仪抬眸,眼中寒光凛冽,“我要陛下废后。”
“我要帝后反目,要慕容姝从云端跌落,要天下人知道,谁才是皇子公主的生母。”
“我要我受过的委屈,一一讨回来。”
书房内静了片刻。
闻仲卿看着女儿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,忽然觉得陌生,又觉得心疼。
他的令仪,从前是捧着诗书、画着山水、笑靥温软的大家闺秀。
如今站在这里的,是一个被深宫磨砺出铮铮铁骨、眼中藏着刀锋的女子。
“你想清楚了?”
他问,“一旦开始,便无退路。陛下若知你假死脱身,是欺君大罪。”
闻令仪笑了,那笑容没什么温度:“父亲,他如今以为我死了,正愧疚着、痛苦着。此时不动,更待何时?至于欺君之罪……”
她顿了顿:“等慕容姝倒了,昱儿地位稳固,他即便知道,又能如何?杀了我?那他便真成了忘恩负义、诛杀功臣之女的昏君。父亲在朝中一日,他便一日动不了我。”
闻仲卿沉默良久,缓缓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声音沉肃,“为父会助你。这三年来,慕容家在朝中跋扈,打压文臣,结党营私,罪行累累。为父手中早有证据,只是碍于陛下情面,一直未动。”
“如今,是时候了。”
闻令仪指尖冰凉。
“父亲……早就准备好了?”
“从你入宫那日起,为父就在准备。”
闻仲卿目光深沉,“帝王心术,最难揣测。为父不能将你的安危,全系于陛下那点微末的怜惜之上。这些,是护你的刀,也是护闻家的盾。”
他抬手,轻轻按住女儿的肩膀:“令仪,为父只有你一个女儿。从前护不住你,是为父之过。往后,你想做什么,便去做。天塌下来,有为父替你顶着。”
闻令仪眼眶一热,却死死忍住。
她俯身,郑重行礼:“女儿,谢父亲。”
“起来。”闻仲卿扶起她,“你身上伤未好,先去休息。接下来的事,为父会安排。”
闻令仪推门出去,身影融入夜色。
闻仲卿站在原地,望着女儿消失的方向,良久,长长叹了口气。
他走到窗边,望向皇宫方向,眼中寒光渐盛。
“萧承玺,”他低声自语,“我女儿受的苦,你与慕容氏,该还了。”
10
淑妃“葬身火海”的第三日,朝堂上掀起了第一波风浪。
御史台一名年轻御史当朝上奏,直言皇后慕容氏无德,列举三条大罪:
其一,身为中宫,无子却强占妃嫔所出皇子公主,假充嫡出,有欺君之嫌;
其二,淑妃闻氏诞育皇嗣有功,皇后却令其产后跪雪、当众掌掴,有失仁德;
其三,污蔑淑妃秽乱宫闱,无实证而用私刑,致淑妃禁足宫中,遇火不得出,有残害妃嫔之实。
奏折言辞激烈,最后一句更是诛心:“如此妒忌凶残之辈,焉能母仪天下?焉能教导皇嗣?”
萧承玺坐在龙椅上,看着那封奏折,手背青筋隐现。
朝堂上一片寂静。
文武百官垂首而立,无人出声,却已有暗流涌动。
慕容姝的兄长、镇北将军慕容锋当即出列,怒斥御史:“胡言乱语!皇后贤德,六宫皆知!淑妃之死乃是意外,与皇后何干?尔等文臣,惯会捕风捉影,污蔑中宫!”
那御史梗着脖子:“下官是否有污蔑,陛下可派人详查!长信宫封宫手令是否为皇后所下?廷杖之刑是否为皇后所命?若有一句虚言,下官愿以死谢罪!”
“你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萧承玺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殿内瞬间安静。
他合上奏折,看向御史:“你所言之事,朕会查证。”
又看向慕容锋:“慕容将军稍安勿躁。清者自清,若皇后无辜,朕自会还她清白。”
话说得平静,却让慕容锋心头一沉。
陛下竟没有当场驳斥那御史,反而说要“查证”?
退朝后,萧承玺回到乾清宫,将那封奏折看了又看。
“福德海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去查。”萧承玺闭了闭眼,“长信宫失火那夜,封宫手令是谁下的?廷杖是谁动的?一五一十,给朕查清楚。”
“是。”
福德海领命退下,心中暗叹。
陛下这是……真要动皇后了?
接下来的几日,京城流言四起。
茶楼酒肆间,开始有人谈论宫闱秘事:说淑妃如何温婉贤淑,如何忍辱负重,如何被皇后欺凌;说皇后如何善妒,如何杖责妃嫔,如何连孩子都不让生母见一面。
更有甚者,开始翻旧账:慕容家如何仗着从龙之功横行霸道,慕容锋在军中如何排挤异己,慕容姝在宫中用度如何奢靡……
流言如野火,烧得又快又猛。
朝堂上,奏折如雪片般飞向御案。
有文臣上书,细数慕容家历年罪状:侵占田产、欺压百姓、受贿卖官……桩桩件件,证据详实。
有老臣痛心疾首:“皇后无德,不堪为国母!请陛下废后,另择贤良!”
也有武将替慕容家说话,称文臣构陷,意图打压功臣。
双方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。
萧承玺始终沉默。
他看着那些奏折,看着那些为闻令仪鸣不平的文字,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针,扎在他心口。
原来她在宫中受了那么多委屈。
原来那么多人知道她受了委屈,却无人敢说。
直到她死了,这些声音才敢冒出来。
而闻太师位三朝元老、文官之首从江南巡察归来,入宫述职那日,不是进宫面圣,而是闭门谢客,称病不出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闻太师是心痛爱女之死,寒了心。
萧承玺亲自去闻府探望,被拒之门外。
老管家跪在门前,老泪纵横:“陛下恕罪……老爷悲痛过度,病重不起,实在无法见驾……老爷说,他只求陛下还小女一个公道,让她……死得明白……”
萧承玺站在闻府门前,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,久久无言。
他知道,闻仲卿不是不能见,是不愿见。
这位老臣用这种方式告诉他:君臣之情,已生裂痕。
回宫的路上,萧承玺坐在御辇中,看着窗外飘起的细雪,忽然想起闻令仪跪在雪地里的样子。
想起她苍白的脸,冻得发紫的唇。
“陛下,”福德海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,“凤仪宫来报,皇后娘娘……绝食两日了,说要见陛下。”
萧承玺闭着眼:“告诉她,朕没空。”
“是。”
御辇继续前行,碾过积雪,发出吱呀声响。
萧承玺睁开眼,从袖中取出那幅画,缓缓展开。
画中少年依旧。
题字依旧。
只是看画的人,心境已全然不同。
“令仪,”他低声呢喃,“你若在天有灵,可能听见?朕……朕后悔了。”
回答他的,只有辇外呼啸的风声。
11
长信宫失火的第十日,调查有了结果。
福德海跪在乾清宫,将查证之事一一禀报:
封宫手令确为皇后所下,上有凤印为证。
廷杖之刑亦为皇后所命,执刑的嬷嬷已招认,皇后当时说的是“往死里打”。
而最关键的是火场残留的焦木上,发现有火油痕迹。
并非意外失火,而是人为纵火。
“可查到纵火之人?”萧承玺声音平静,却透着寒意。
“守宫门的太监招认,失火前夜,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曾独自进过长信宫,提着一只食盒,出来时空了。”
福德海额头触地,“奴才已将那姑姑拿下,她……招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她说,是皇后娘娘命她去的。食盒底层藏着火油和火折子,让她趁夜洒在偏殿帷幔后,子时点燃……”
殿内死寂。
萧承玺坐在龙椅上,一动不动。
良久,他缓缓起身:“摆驾凤仪宫。”
凤仪宫。
慕容姝坐在镜前,看着镜中憔悴的自己,咬了咬唇。
她已经绝食两日,陛下却一次都没来。
她不信,不信陛下真的对她无情。
他们是少年夫妻,共过生死,陛下曾发誓此生只爱她一人。
一定是那些文臣挑拨!
一定是闻仲卿那个老贼,因为女儿死了,便想拖她下水!
“娘娘,陛下来了!”宫女匆匆进来禀报。
慕容姝眼睛一亮,慌忙起身,理了理鬓发,又故意将脸色弄得更加苍白些,扶着桌子做出虚弱模样。
萧承玺走进来时,看到的便是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。
若是从前,他定然心疼,会上前扶她,温言安慰。
可今日,他只是站在门口,冷冷看着她。
“陛下……”
慕容姝眼中含泪,朝他伸出手,“臣妾知错了,臣妾不该绝食惹陛下担心……
“火是你放的?”萧承玺打断她,声音冷得像冰。
慕容姝伸出的手僵在半空。
她看着萧承玺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,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陛下……在说什么?什么火……”
“长信宫的火。”
萧承玺一步步走近,“你命人洒火油,子时纵火,要烧死闻令仪。是不是?”
慕容姝脸色煞白,踉跄后退:“不……不是……陛下,您听谁胡说的?臣妾怎么会……”
“你身边的姑姑已经招了。”
萧承玺站在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手令是你下的,廷杖是你命的,火也是你放的,慕容姝,你还想狡辩?”
慕容姝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她看着萧承玺冰冷的眼神,忽然明白他什么都知道了。
他不是来哄她的,是来问罪的。
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,混杂着不甘、愤怒、还有被背叛的痛楚。
她猛地挺直背脊,仰起头:“是!是我放的!那又如何?”
萧承玺瞳孔一缩。
“她不该死吗?”
慕容姝尖声笑起来,“一个抢我丈夫的女人,一个用孩子拴住陛下的贱人!她活着,陛下眼里就永远有她!她死了,陛下才能回到我身边!”
“朕从未离开过你。”
萧承玺咬牙,“朕给你的还不够多吗?后位,荣宠,朕甚至把她的孩子都给你……”
“可你把心给她了!”
慕容姝嘶吼道,“萧承玺,你看清楚!你爱上她了!你自己不知道吗?”
萧承玺浑身一震。
“你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!你会因为她跪雪而皱眉,会因为她的眼泪而烦躁,会因为她一句‘陛下可以多纳后妃’而发怒!你以为你掩饰得很好吗?我全都看出来了!”
慕容姝眼泪滚落,却笑着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第二个孩子吗?不是因为我想养,是因为我想恶心她!我要她和心里没有她的男人行夫妻之事,生了孩子又被抱走,我要她尝尝什么是真正的羞辱!我要她知道,她永远只是个工具,永远别想得到你的心!”
她上前一步,死死盯着萧承玺:“可惜啊,她还是得到了。她死了,你为她痛苦,为她查案,为她责问我……萧承玺,你告诉我,如果她没死,你会不会有一天,为了她废了我?”
萧承玺看着她疯狂的眼神,忽然觉得无比陌生。
这是那个陪他征战沙场、在寒夜里为他暖手的阿姝吗?
这是那个笑着说“无论你是王爷还是皇帝,我只要你平安”的阿姝吗?
什么时候开始,她变成了这副模样?
善妒,狠毒,视人命如草芥。
“慕容姝,”
他声音疲惫,“朕给你的,是朕能给的全部。后位,尊荣,甚至她的孩子……朕以为,这样就能补偿你,就能让你安心。”
“可你想要的,不是补偿。”
他看着她,“你想要的,是朕全部的心,全部的爱,容不下一点分给旁人。”
“朕给过你。”他顿了顿,“在纳闻令仪之前,朕心里确实只有你一人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慕容姝颤声问,“现在你心里有谁?”
萧承玺沉默。
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残忍。
慕容姝笑了,笑得眼泪直流:“你看,你不说话,因为你知道你心里有她了。萧承玺,你负了我。你发誓说一生一世一双人,可你纳了她。你发誓说只爱我一人,可你心里有了她。”
“我没有……”萧承玺想否认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“没有”二字。
他想起闻令仪死寂的眼睛,想起她跪在雪里的背影,想起画上那行“纵被无情弃,不能羞”。
心口的钝痛骗不了人。
“你爱她。”
慕容姝替他说了出来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所以我要她死。我没错,我只是在捍卫我的东西。”
萧承玺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。
“福德海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将大皇子、小公主从凤仪宫抱走,送去乾清宫偏殿,由乳母嬷嬷照料。”
他声音冰冷。
慕容姝浑身一颤:“你要夺我的孩子?”
“他们不是你的孩子。”萧承玺看着她,“他们的母亲,已经被你烧死了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她,转身离去。
“萧承玺!”慕容姝扑上去想抓住他,却被太监拦住。
她跌坐在地,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,终于崩溃大哭。
“我恨你……我恨你们……”
哭声凄厉,在凤仪宫回荡。
宫门外,萧承玺停下脚步,听着那哭声,心口抽痛。
不是为慕容姝,是为那段曾经真挚却终究逝去的少年情谊。
兰因絮果,不过如此。
12
当夜,萧承玺将两个孩子接到了乾清宫偏殿。
三岁的萧昱已经懂事,被嬷嬷抱来时不哭不闹,只是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,怯生生地看着他。
“父皇……”他小声唤。
萧承玺蹲下身,将他抱起来。
孩子很轻,身上还带着奶香。
他抱着这个小小的身子,忽然想起闻令仪生产那日,他抱着刚出生的萧昱走出寝殿时,身后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哭声。
那时他只觉得她不懂事。
现在想来,那是骨肉分离的痛。
“昱儿,”他轻声问,“你知道淑妃娘娘吗?”
萧昱歪着头:“淑妃娘娘……是那个总来请安,但母后不让我见的娘娘吗?”
萧承玺心口一刺。
“她不是‘那个娘娘’。”
他抱紧孩子,“她是你的生母。”
萧昱愣住:“生母?”
“就是生下你的人。”
萧承玺声音沙哑,“皇后娘娘养育你,是母后。但淑妃娘娘,是把你带到这世上来的人。”
孩子似懂非懂:“那……淑妃娘娘现在在哪里?”
萧承玺喉头哽住,良久才道:“她去了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不回来了吗?”
“……不回来了。”
萧昱低下头,小手揪着萧承玺的衣襟:“父皇,你很难过吗?”
萧承玺一怔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因为父皇的眼睛红了。”
萧昱伸出小手,碰了碰他的眼角,“嬷嬷说,大人眼睛红了,就是难过了。”
孩子稚嫩的话语,像一把钝刀,慢慢割着心口。
萧承玺将脸埋在孩子肩头,久久不语。
乳母抱着小公主进来。
孩子刚睡醒,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。
萧承玺接过女儿,看着那张与闻令仪有五六分相似的小脸,眼眶更热。
孩子不懂事,只咧开嘴笑,露出粉嫩的牙床。
萧承玺看着她的笑容,忽然想起闻令仪生产那日,他进去抱孩子时,她挣扎着伸出手,想碰碰孩子的脸。
被他挡开了。
他说:“这孩子,从此是皇后的嫡子。你莫要多想。”
现在想来,她那时的眼神,该有多绝望?
他抱着两个孩子,坐在灯下,轻声说起他们的母亲。
说她会画画,画得很好;
说她爱读书,是京城第一才女;
说她性子温柔,从不对人发脾气;
说她入宫三年,从未做过一件坏事。
他说着说着,才发现自己竟记得这么多关于她的事。
记得她爱穿青色衣裳,记得她写字时喜欢微微歪头,记得她喝药时总会轻轻皱眉,记得她笑时左颊有个很浅的梨涡。
原来这三年,他并非全然不在意她。
只是那份在意,被“政治联姻”、“生育工具”、“对皇后的愧疚”层层包裹,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。
直到她死了,包裹被撕裂,那些被忽视的细节才汹涌而出,化作迟来的钝痛。
“父皇,”萧昱靠在他怀里,小声问,“淑妃娘娘……她喜欢昱儿吗?”
“喜欢。”
萧承玺哑声道,“她很喜欢你。”
“那她为什么不要昱儿了?”
“不是她不要你。”萧承玺抱紧孩子,“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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