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体
关灯
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
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
第(3/3)页
父皇做错了事,把她赶走了。”

“父皇做错了什么?”

萧承玺答不上来。

做错了什么?

错在把她当棋子,错在忽视她的真心,错在一次次伤她的心,错在那夜说出那句诛心的话。

错在……醒悟得太迟。

“父皇,”萧昱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,“等淑妃娘娘回来了,昱儿会乖乖的,不惹她生气。”

萧承玺鼻尖一酸,几乎落泪。

“好。”他哑声应道。

可他知道,她回不来了。

永远回不来了。

夜深,两个孩子都睡了。

萧承玺坐在床边,看着他们安静的睡颜,看了很久。

然后起身,走到书案前,铺纸研墨。

他提笔,写下废后诏书。

“皇后慕容氏,德行有亏,善妒凶残,残害妃嫔,有失母仪。今废为庶人,迁居冷宫,非死不得出。”

写罢,他搁下笔,看着那行字,心中一片空茫。

少年夫妻,生死与共,最终落得这般结局。

是他之过,还是命运弄人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从今往后,这深宫之中,再无人会在他批奏折时悄悄送来羹汤,再无人会在他疲倦时轻声问一句“陛下可要歇息”,再无人会用那种藏着倾慕的眼神偷看他。

那个曾真心爱过他的女子,被他亲手推入了深渊。

而他,将用余生去悔恨,去怀念,去偿还这份永远无法偿还的债。

窗外,雪又下了起来。

13

萧承玺开始频繁地做梦。

梦里总是闻令仪。

有时是她初入宫时的模样,穿着淡青宫装,站在梅树下仰头看花,听见脚步声回头,对他微微一笑,左颊梨涡浅浅。

有时是她怀孕时的样子,抚着小腹坐在窗边看书,阳光洒在她身上,温柔静谧。

有时是她跪在雪地里的背影,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纸。

最常梦见的,是长信宫那场大火。

他站在火场外,看着偏殿在火焰中崩塌,闻令仪站在窗前,静静看着他,不哭不喊,只是看着。

他想冲进去救她,双脚却像钉在地上,动弹不得。

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火焰吞噬。

然后他便会惊醒,浑身冷汗,心口痛得喘不过气。

今夜又是如此。

梦中,闻令仪站在火海里,隔着火焰望向他,忽然开口:

“陛下,您可曾有一刻,真心待过我?”

他想说“有”,想说“朕后悔了”,可喉咙像被扼住,发不出声音。

她笑了,那笑容惨淡:

“纵被无情弃,不能羞……陛下,这句诗,我写错了。”

“不该是‘不能羞’,该是‘不必羞’。”

“因为从未得到过,谈何被弃?”

话音落,火焰猛地窜高,将她吞没。

“令仪——!”

萧承玺猛地坐起,大口喘气。

寝殿内一片漆黑,只有窗外透进些许月光。

他抬手捂住脸,掌心湿冷。

是汗,还是泪?

“哇——哇——”

偏殿传来孩子的哭声。

萧承玺怔了怔,披衣下床,快步走向偏殿。

乳母正抱着小公主轻哄,见他进来,慌忙行礼:“陛下,公主殿下夜啼,扰了陛下安寝……”

“无妨。”萧承玺接过孩子,“给朕吧。”

安宁在他怀里扭动着,哭得小脸通红。

萧承玺轻轻摇晃,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。

那是小时候母妃哄他睡时哼的,他早忘了词,只记得旋律。

说来也怪,孩子竟渐渐止了哭,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看他。

“陛下,”乳母小心翼翼道,“公主殿下这半月来,夜啼越发频繁了。白日里也睡得不安稳,老奴瞧着……”

“瞧着如何?”

乳母迟疑片刻,还是说了:“老奴给公主换尿布时,发现……发现屁股上有一小块青紫,像是……像是被掐的。”

萧承玺浑身一僵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乳母跪下来:“老奴不敢隐瞒!那青紫痕迹已有好些日子了,就在左边臀瓣上,指甲印似的……起初老奴以为是胎记,可胎记不会慢慢消散,那痕迹这几日确实淡了些……”

萧承玺猛地掀开孩子的襁褓。

月光下,小小身躯的左侧臀瓣上,果然有一小块淡淡的青紫色,形状……确实像指甲掐痕。

他手抖了起来。

“何时发现的?”

“满月那日晚上,老奴给公主沐浴时就看到了。”

乳母颤声道,“可那时公主养在皇后娘娘宫中,老奴不敢声张……”

满月那日。

萧承玺想起那日满月宴,皇后将孩子递给闻令仪,孩子刚到她怀里就大哭。

皇后立刻抱回去,说孩子认生。

当时闻令仪站在原地,手还维持着抱孩子的姿势,眼神空茫。

他那时只当她不会抱孩子,惹孩子哭了。

如今想来……

是慕容姝在将孩子递出去前,暗中掐了一把。

孩子痛了,自然会哭。

而闻令仪,在众人眼中,就成了“连孩子都抱不好”、“生恩不如养恩大”的笑话。

她那时看着哭泣的孩子,心里该有多痛?

她那时听到那些命妇的议论,该有多难堪?

可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平静地行礼,告退。

把所有的委屈,所有的痛,都吞进了肚子里。

萧承玺抱紧孩子,只觉得心口那处空洞,又扩大了几分。

“下去吧。”他哑声道。

乳母退下。

殿内只剩他抱着孩子,站在月光里。

公主已经睡着了,小脸贴着他的胸口,呼吸均匀。

他低头,看着孩子与闻令仪相似的眉眼,眼眶发热。

“对不起……”

他低声说,不知是对怀中的女儿,还是对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,“父皇对不起你们……对不起你母亲……”

孩子自然听不懂,只咂了咂嘴,睡得更沉。

萧承玺抱着她,在窗前站了一夜。

直到天光微亮,才将她轻轻放回摇篮。

然后转身,走到书案前,提笔写下一道旨意:

追封淑妃闻氏为“端懿皇后”,以皇后之礼葬于帝陵。

写罢,他放下笔,看着那四个字,心中苦涩。

端懿——端方贤淑,懿德永昭。

她配得上这两个字。

可这追封,这哀荣,对她来说,又有什么意义?

她活着时,他未曾给过她半分尊重。

死了,才想起要补偿。

真是……讽刺。

14

三日后,闻仲卿终于“病愈”入宫。

萧承玺在乾清宫见他。

不过半月未见,这位太师鬓边白发又添了许多,眼中血丝明显,神色憔悴。

萧承玺看着他,心中愧疚更甚。

“太师节哀。”他亲自斟茶,推至闻仲卿面前。

闻仲卿谢恩,却未碰那杯茶。

“陛下召老臣入宫,不知有何事?”

萧承玺沉默片刻,道:“朕追封令仪为后,改葬帝陵,太师可知道了?”

“知道了。”闻仲卿声音平静,“老臣代小女,谢陛下隆恩。”

“朕……”萧承玺顿了顿,“朕想多知道一些她的事。她入宫前……是怎样的?”

闻仲卿抬眼看他,眼神复杂。

“陛下想听什么?”

“什么都好。”萧承玺低声道,“她喜欢什么,讨厌什么,平时做些什么……朕想知道。”

闻仲卿看了他许久,缓缓开口:

“令仪自幼聪慧,三岁能背诗,五岁能作对,七岁便能写文章。但她不喜张扬,总说‘女子有才,当藏于内,不必示于人前’。”

“她爱读书,尤爱史书。曾说‘读史可知兴替,可明得失’。入宫前,她房中的史书堆了满架。”

“她善画,尤擅山水人物。陛下那幅画像,是她入宫前最后一幅画。画完后,她对着画看了很久,老臣问她画的是谁,她只说‘是一个英雄’。”

“她性子外柔内刚,表面温顺,骨子里却有股读书人的傲气。老臣曾担心她这般性子入宫会吃亏,她只说‘女儿明白,会谨守本分’。”

闻仲卿说到这里,声音微哑:

“老臣现在才知,她那句‘会谨守本分’,不是顺从,是心死。”

“她将所有的傲气、所有的棱角都收了起来,做一个陛下想要的‘懂事’的妃子。可陛下知道吗?她从前不是这样的。她会因不公之事与人争辩,会因喜欢一首诗而欢喜整日,会因画好一幅画而眉眼弯弯……”

萧承玺握紧拳头,指甲陷入掌心。

“是朕……辜负了她。”

闻仲卿摇头:“不是辜负。陛下从未给过她承诺,何来辜负?是她自己……错付了真心。”

这话比任何指责都狠。

萧承玺脸色苍白。

“老臣今日来,还有一事。”

闻仲卿从袖中取出一叠奏折,“这是朝中大臣联名上书的废后奏折,共三十七人署名。请陛下过目。”

萧承玺接过,翻开。

奏折上罗列慕容姝十大罪状,条条清晰,证据确凿。

最后一句是:“如此无德之人,岂可母仪天下?请陛下废后,以正宫闱,以安民心。”

萧承玺合上奏折,良久不语。

“陛下,”闻仲卿起身,跪了下来,“老臣恳请陛下,为小女讨一个公道,也为天下人立一

典范——后宫之中,不容残害妃嫔、德行有亏者居高位!”

萧承玺看着他花白的头发,心中刺痛。

“太师请起。”他扶起闻仲卿,“朕……已下废后诏书。”

闻仲卿一怔。

“慕容氏废为庶人,迁居冷宫,非死不得出。”

萧承玺缓缓道,“至于追封令仪为后……朕知道,这补偿来得太迟,也无意义。但这是朕唯一能做的了。”

闻仲卿看着他眼中真切的痛悔,心中滋味复杂。

他想起女儿在别院中那句“我要帝后反目”,如今,目的达到了。

可他却高兴不起来。

因为女儿眼中的光,终究是回不来了。

“陛下,”他低声道,“老臣斗胆问一句——若小女没死,陛下当如何?”

萧承玺浑身一震。

若她没死?

他想起她跪在雪里的样子,想起她平静说“臣妾明白”的样子,想起画上那行“纵被无情弃,不能羞”。

若她没死,他该怎么做?

道歉?补偿?让她抚养孩子?给她应有的尊重?

可这些,她还会要吗?

那个心死如灰的闻令仪,还会给他机会吗?

他不知道。

“朕不知道。”他诚实道,“但朕会……尽力弥补。”

闻仲卿看着他,良久,叹了口气。

“陛下,老臣告退。”

“太师慢走。”

闻仲卿走出乾清宫,回头望了一眼。

年轻的皇帝站在殿内,身影孤寂,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
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先帝还在时,曾对他说:“承玺这孩子,重情义,是好事,也是坏事。太重情,易被情所困,易因情误事。”

如今看来,先帝说对了。

萧承玺困在了对发妻的愧疚与对闻令仪的悔恨之间,进退两难。

而这困局,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。

怨不得旁人。

闻仲卿摇了摇头,迈步离开。

宫道漫长,积雪未化。

他一步一步,走得很稳。

心中却想:令仪,你看到了吗?他后悔了。

可后悔,有什么用呢?

伤已经在了,疤永远都在。

15

废后的消息传到别院时,闻令仪正在院中晒太阳。

青黛拿着密信匆匆进来,脸上有掩不住的喜色:“娘娘,宫里传出来的消息——陛下废后了!慕容氏被贬为庶人,打入冷宫!”

闻令仪手中书卷未动,只抬了抬眼:“嗯。”

青黛一愣:“娘娘……不高兴吗?”

“高兴。”闻令仪淡淡道,“为何不高兴?”

可她的脸上,确实没什么喜色。

青黛犹豫着:“娘娘,这下好了,小殿下和公主终于能光明正大地认您做母亲了。等过些日子,您风头过了,或许还能……”

“还能什么?”闻令仪打断她,“回宫?继续做他的妃子?”

青黛语塞。

闻令仪合上书,望向远处枯枝上的残雪。

“青黛,你觉得我赢了吗?”

“自然赢了!”青黛激动道,“皇后倒了,陛下追封您为后,孩子们也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认您做母亲了。”

闻仲卿回到别院时,天色已暮。

书房里,闻令仪正在灯下看信——是闻家在宫中的眼线传来的密报,详述了废后诏书下达后,前朝后宫的种种反应。

“他见到你,说了什么?”闻令仪未抬头,声音平静。

闻仲卿在她对面坐下,看着女儿沉静的侧脸:“问我你从前的事。问你喜欢什么,讨厌什么。”

闻令仪翻信的手顿了顿。

“我问他若你没死,他当如何。”

她抬起眼。

闻仲卿叹了口气:“他说,不知道。但会尽力弥补。”

烛火跳动,映在闻令仪眼中,明明灭灭。

“弥补。”她重复这个词,像在品味什么,“拿什么弥补?追封一个死人,废一个活人,这就是弥补?”

“令仪,”闻仲卿看着她,“为父今日看着他,确是真切的悔恨。你若此刻回头,或许……”

“回头?”闻令仪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“父亲,回哪去?回那个跪在雪地里求他看一眼孩子的淑妃?回那个被掌掴还要说‘谢娘娘教导’的妃嫔?回那个看着亲生儿女唤别人母后、连抱一下都要被说成‘手脚笨拙’的可怜虫?”
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父亲。

“父亲,您教我读史时说过,史书上的女子,若心软回头,多半没有好下场。褒姒烽火戏诸侯,妲己误国,西施沉江……就连吕后,若非心狠,早成了戚夫人的下场。”

“我不是要你学吕后。”闻仲卿皱眉。

“我也不想学。”

闻令仪转身,眼中一片清冷,“我只是想明白了,这宫里,要么被人踩在脚下,要么把人踩在脚下。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
“我选了第二条。”

闻仲卿沉默良久:“你想怎么做?”

“父亲放心,我不会做得太绝。”

闻令仪走回桌边,“慕容氏已废,冷宫是她最好的归宿。至于陛下……”

她顿了顿:“他欠我的,我要一笔一笔讨回来。但不是用眼泪,不是用哀求,是用手段,用脑子,用他不得不给的东西。”

“你要什么?”

“尊严。”

闻令仪一字一句,“我要他当着天下人的面,承认我是皇子公主的生母,承认这三年的亏欠,承认他错了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,我要昱儿成为名正言顺的太子。”

闻令仪看着父亲,“父亲,这江山将来是我儿子的,也是闻家的。我不争,难道让给慕容家的余党?让给将来可能出现的其他妃嫔?”

闻仲卿心中一震。

“所以您问我是否想清楚了,”

闻令仪平静道,“我想得很清楚。退一步,就是万丈深渊。进一步,或许还能挣出一条生路。”

“那你的生路,在宫里?”

“我的生路,在我自己手里。”闻令仪笑了,“宫里宫外,有什么区别?只要昱儿在,只要闻家在,我在哪里,都能活得好。”

她走到父亲面前,蹲下身,握住他的手:“父亲,我知道您担心我。但请您信我,这一次,我不会再任人宰割了。”

闻仲卿看着女儿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,终于缓缓点头。

“好。”他反握住女儿的手,“为父帮你。”

“谢谢父亲。”

闻令仪起身,走到书柜前,取下一本《战国策》。

“父亲,接下来,我们要做三件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第一,借着废后的风头,在朝中彻底清算慕容家的势力,武将那边,父亲或许不便直接出手,但文臣这边,该弹劾的弹劾,该削权的削权,一个不留。”

闻仲卿点头:“此事已在办。”

“第二,联络宗室和老臣,上奏请立太子。”

闻令仪翻开书页,“陛下如今正愧疚,又无其他子嗣,此时请立昱儿,是最好时机。”

“第三呢?”

闻令仪合上书,看向窗外夜色。

“第三,我要回宫。”

闻仲卿一怔:“现在?”

“还不是时候。”

闻令仪摇头,“等太子之位稳固,等慕容家的余党清理干净,等陛下……悔到极致的时候。”

“那时你回去,以什么身份?”

闻令仪笑了笑,“那时皇帝不会在意我的身份,他会给我一个天下人也说不出不是的身份。”

她转身,眼中光影沉沉。

“父亲,我要他明知道我在算计,却不得不配合。我要他明知道我在利用他的愧疚,却心甘情愿。”

“我要他余生都活在悔恨里,却还要对我感恩戴德。”

“因为这是他欠我的。”

闻仲卿看着女儿,忽然觉得,这深宫三年,终究是将那个温婉的才女,磨成了一柄淬毒的刀。

锋利,冰冷,一击致命。

“你恨他吗?”他轻声问。

闻令仪沉默良久。

“恨过。”她最终说,“但现在不恨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恨太累。”她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疲惫,“恨一个人,要花心思,要耗力气。我不愿意再为他浪费任何情绪。”

“我现在做的这一切,不是为了报复,是为了赢。”

“赢回我该得的尊严,赢回我儿子的江山,赢回我闻家的未来。”

她走到烛台前,拿起剪刀,剪去一截焦黑的烛芯。

火光猛地一亮。

“至于他,”她看着跳跃的火焰,声音很轻,“就让他活在悔恨里吧。那是他该受的。”

窗外,夜风呼啸。

别院的灯,亮到很晚。

16

太子册立大典,定在秋分。

那日,百官朝贺,万民观礼。

三岁的萧昱穿着杏黄太子服,被萧承玺牵着,一步步走上太和殿前的汉白玉阶。

孩子还小,却走得极稳,眉眼间有股超越年龄的沉静。

萧承玺看着儿子,忽然想起闻令仪,这孩子的眼睛,像极了她。

大典过后,是宫宴。

歌舞升平,觥筹交错。

萧承玺坐在御座上,看着殿中繁华,心中却一片空茫。

他想起去年此时,闻令仪还坐在嫔妃首位,安静地看舞听曲。

那时他从未多看她一眼。

如今想看了,人却不在了。

立储典礼三日后,闻令仪递了折子进宫。

折子上只有一句话。

“臣妾闻氏,请见陛下。”

折子递进去不到一个时辰,养心殿就来了人。

不是太监,是萧承玺亲自来了。

他冲进闻府正厅时,几乎是跌跌撞撞的。

看见闻令仪站在那里,穿着一身素衣,静静看着他时,他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像是做梦。

又像是,梦醒了。

“令……令仪?”他声音发抖,“是你吗?”

闻令仪屈膝行礼:“臣妾参见陛下。”

萧承玺冲过去,想抱她,又不敢,手悬在半空,眼中一片通红。

“你没死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你没死……”

“是。”闻令仪抬起头,看着他,“臣妾没死。”

她说得那么轻松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
萧承玺却听得心都要碎了。

“为什么要这样……”

他声音哽咽,“你知不知道,朕以为你死了……朕以为……”

“陛下以为如何?”

闻令仪看着他,“以为臣妾真的死在火里了?以为再也见不到臣妾了?”

她顿了顿,笑了。

“那陛下有没有想过,臣妾当时,是真的想死呢?”

萧承玺说不出话。

他看着她,看着她眼中那片平静的冰冷,忽然明白——

她回来了。

但那个曾经爱他的闻令仪,真的死了。

死在长信宫的那场大火里。

现在站在他面前的,是一个全新的,让他陌生又恐惧的女人。

“令仪,”他低声说,“对不起。”

“陛下没有对不起臣妾。”

闻令仪摇头,“是臣妾不懂事,让陛下为难了。”

她越是这么说,萧承玺心里越痛。

“朕……朕把昱儿和安宁接出来了。”

他急急地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讨好,“他们在长春宫,朕每天都去看他们……昱儿会背诗了,安宁会爬了……朕给他们讲你的事,讲你喜欢的书,喜欢的画……”

闻令仪眼中终于有了一点波动。

萧承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变化,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,急切地继续道:“朕有件事……一直搁在心里。”

他顿了顿,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:“安宁的名字……是慕容氏取的。朕从来没真正认下。这半年,朕一直叫她‘安宁’,但那只是个乳名……朕想着,该给她一个正式的名字。”

他的声音越来越轻,带着试探:“这名字……该由你来取。你是她母亲,只有你有资格。”

闻令仪静静看着他。

萧承玺被她看得心慌,急忙补充:“你若不喜欢‘安宁’这两个字,咱们就换。换什么都好……只要你喜欢。”

他说话时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忐忑地等待判决。

这半年来,他无数次想过,如果她能回来,他第一件事就是要让她给女儿取名。

这是他欠她的,欠她作为母亲最基本的权利。

现在她真的回来了,他却害怕了。

害怕她拒绝,害怕她觉得这是施舍,害怕……她再次离开。

闻令仪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萧承玺几乎要窒息时,她才缓缓开口。

“怀瑾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就叫‘怀瑾’吧。”

她重复道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怀瑾握瑜,希望她……不要像臣妾一样,明珠暗投。”

萧承玺心头猛地一刺。

明珠暗投。

她是在说自己,也是在说他。

但他只能点头。

“好,就叫怀瑾。”

17

闻令仪回宫的消息,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,激起了千层浪。

朝野震惊,后宫哗然。

但萧承玺用铁腕压下了所有质疑。

他说,皇后当年是遭奸人所害,不得已假死脱身。

如今真相大白,自当迎回宫中。

没有人敢反驳。

因为废后慕容氏还在冷宫里关着,所有涉案的宫人都已处死。

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。

闻令仪住回了长春宫。

一切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,只是多了两个孩子的痕迹,萧昱的小木马,怀瑾的拨浪鼓,散落在殿内各处。

她回来的第一天,萧昱躲在乳母身后,怯生生地看着她。

“昱儿,”萧承玺蹲下身,柔声说,“这是你母后。”

孩子眨了眨眼,忽然跑过来,扑进她怀里。

“母后!”他小声喊,“父皇说,你去了很远的地方……你回来了吗?”

闻令仪抱住儿子,眼眶终于红了。

“嗯,”她点头,声音哽咽,“母后回来了。”

怀瑾还小,不认人,但似乎本能地亲近她,趴在她肩头咿咿呀呀地笑。

那一刻,闻令仪觉得,所有的委屈和痛苦,都值了。

但只限于对孩子。

对萧承玺,她始终保持着距离。

他每天都会来长春宫,有时陪孩子玩,有时只是坐在一边,看着她。

眼神里有愧疚,有思念,有小心翼翼的爱意。

但她从不回应。

“令仪,”有次他忍不住,低声说,“朕知道错了。你能不能……给朕一个机会?”

闻令仪正在给怀瑾喂奶,闻言抬头,笑了笑。

“陛下说什么呢?”她声音很轻,“臣妾现在不是很好吗?”

“可是朕……”

“陛下,”她打断他,“过去的事,就让它过去吧。我们现在这样,不是很好吗?”

萧承玺说不出话。

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,忽然觉得,她离他那么远。

远到,他穷尽一生,也追不上了。

但他还是每天来。

看她教昱儿写字,看她哄怀瑾睡觉,看她坐在窗边看书,阳光落在她发间。

像个偷窥者,贪婪地汲取着一点点的温暖。

哪怕那温暖,从来不属于他。

永昌十年,春。

皇帝萧承玺驾崩,享年四十二岁。

遗诏传位太子萧昱,尊生母闻氏为太后,移居慈宁宫。

丧钟响彻京城。

新帝登基大典后第三日,慈宁宫。

闻令仪——如今的闻太后,正在看江南来的奏报:今年春汛平稳,漕运通畅,万民安乐。

她已三十有五,鬓边有了几缕白发,容颜却依旧沉静。

深宫十八年,从淑妃到太后,她走了一条最险的路,也走到了最高的位置。

“太后娘娘,”青黛轻声禀报,“冷宫那边……那位,想见您最后一面。”

闻令仪抬眼:“慕容氏?”

“是。太医说,就这两日了。”

闻令仪沉默片刻,放下奏报:“走吧。”

冷宫在皇宫最西角,破败不堪。

慕容姝躺在硬板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
她已废了十五年,疯癫了十年,如今回光返照,竟难得清醒。

闻令仪走进来时,她挣扎着坐起。

两人对视。

一个锦衣华服,雍容沉静;一个衣衫褴褛,形销骨立。

18

“我听说……他死了。”

慕容姝忽然笑了,笑声像破风箱,“死的时候……叫的是你的名字。”

闻令仪不语。

“你知道我这十五年……是怎么过的吗?”

慕容姝盯着她,“我看着你一步步往上走,看着你的儿子当太子,看着你当太后……而我,像条狗一样烂在这里!”

“那是你应得的。”闻令仪平静道。

“应得?”

慕容姝尖笑起来,“是!我应得!我活该!可你呢?闻令仪,你这十五年,快乐吗?”

闻令仪看着她:“重要吗?”

“重要!”慕容姝嘶声道,“我要知道,我输了,但你也未必赢!你这太后当得风光,可你心里呢?你爱过的人恨你,你恨过的人死了,你这辈子,注定孤家寡人!”

闻令仪静默良久,缓缓道:“慕容姝,你错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我从没想过要赢谁。”

闻令仪走到窗边,看向外面荒凉的院子,“我要的,从来只是活着——有尊严地活着。”

“十八年前,我入宫时,只想要一点真心。后来发现没有,我就想要尊严。可连尊严都没有,我就只能要权力。”

她转身,看着慕容姝:“权力很重,很冷。但它能护住我想护的人,能让我站着说话,能让我……不必再跪。”

慕容姝怔怔看着她。

“你说得对,我这太后当得不快乐。”

闻令仪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疲惫,“但至少,我不必再怕了。不必怕跪雪,不必怕掌掴,不必怕孩子被抱走,不必怕……哪一天就无声无息地死在冷宫里。”

她走到床边,俯视着慕容姝。

“你问我快不快乐。我告诉你:比起十八年前那个跪在雪地里,连哭都不敢大声的闻令仪——现在的我,好太多了。”

慕容姝张了张嘴,最终,什么也没说。

眼中的光,一点点黯下去。

闻令仪转身离开。

走到门口时,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声音:
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
她脚步未停,走出冷宫。

门外春光正好。

三日后,慕容氏病逝于冷宫。

无谥号,不入妃陵。

同月,闻太师闻仲卿致仕还乡,归隐江南。

新帝萧昱来慈宁宫请安时,闻令仪正在收拾行装。

“母后这是……”

“想去江南住些日子。”

闻令仪将几本书放入箱中,“你外祖父年纪大了,我去陪陪他。”

萧昱看着母亲平静的侧脸,犹豫片刻,低声道:“母后,父皇临终前,儿臣在侧。他最后一句是‘告诉令仪,对不起’。”

闻令仪手一顿。

良久,她继续收拾,声音平静:“知道了。”

“母后,”萧昱鼓起勇气,“您……恨父皇吗?”

闻令仪直起身,看着儿子酷似萧承玺的眉眼,笑了笑:“不恨。”

“……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

她抬手,理了理儿子的衣襟,“恨一个人太累。我累了十八年,不想再累了。”

她看着窗外春光,轻声道:“他欠我的,用一辈子悔恨还了。”

萧昱怔住。

“去吧,”

闻令仪拍拍他的手,“好好当皇帝。记住,为君者,不必求人人爱你,但求问心无愧。”

“儿臣谨记。”

三日后,太后凤驾离京。

没有仪仗,没有随从,只一辆青布马车,几个贴身侍从。

马车驶出宫门时,闻令仪掀开车帘,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了她十八年的皇城。

红墙黄瓦,肃穆庄严。

曾几何时,她满怀憧憬走进这里,以为能得一心人,白首不相离。

后来才知,这宫墙之内,最缺的就是真心。

所幸,她走出来了。

带着尊严,带着权力,带着两个孩子的未来。

也带着……终于可以喘口气的自由。

马车驶向江南。

春风拂面,杨柳依依。

闻令仪靠在车窗边,闭上眼睛。

十八年来,第一次,觉得风是暖的。
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