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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
“皇后还想要个孩子,你既好生养便再怀一个。”
只因皇后一句想要孩子,闻令仪十月怀胎又生下一个女儿。
脐带刚剪断,产婆看都不让她看一眼,就把孩子匆匆抱走。
这是第二个了……
宫中人人都说,若不是皇后当年随陛下征战伤了身子,再不能孕育子嗣,这宫里根本不会再有其他女人。
闻令仪这个太师嫡女,不过是恰逢其会,用来延续皇室血脉的容器罢了。
三年前她生皇长子,也是没能看孩子一眼,萧承玺便亲自抱走了孩子,只留下一句:
“这孩子,从此是皇后的嫡子,你莫要多想。”
那时她还有力气哭求,挣扎着想下床去追,被宫女死死按住。
后来她学会了规矩,每日去皇后宫中请安,只为能隔着屏风听见孩子咿呀的声音。
皇帝起初还准,后来皇后说皇子需要静养,她便再也没有见过孩子一面。
如今,第二个孩子也被抱走了。
她静静躺在脏污的产床上着,像具被抽走魂的空壳,连眼泪也流不出了。
还没出月子,皇后宫里的掌事姑姑就来传话让她去晨昏定省。
闻令仪撑着尚未痊愈的身子到了凤仪宫。
皇后慕容姝正抱着小公主逗弄,抬眼看见她苍白的脸,嘴角勾起一丝笑:“淑妃来了?脸色这般难看,可是对本宫有什么不满?”
“臣妾不敢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皇后将孩子递给乳母,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。
“你既入了宫,就要明白自己的本分。陛下娶你,是看中闻太师在文臣中的声望,需要你们闻家稳定朝堂。至于你——”
她顿了顿,笑意更深,“不过是个生育的物件,替本宫生下皇子公主,便是你唯一的价值。”
殿外开始飘雪。
皇后忽然敛了笑意:“你方才进来时,眉头微皱,是对本宫不敬,跪到院子里清醒清醒。”
青石板上的雪渐渐积起一层。
闻令仪被压跪在雪中,看着殿内皇后抱着她刚满月的女儿,轻声哼着歌,动作熟练得仿佛真是亲生母亲。
膝盖从刺痛到麻木,再到彻底失去知觉。
闻令仪眼前开始发黑时,听见太监尖细的通报: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明黄色的衣角从她身侧掠过,径直入了殿内。
“怎么让她跪在雪里?”是萧承玺的声音。
皇后娇嗔道:“臣妾不过教她些规矩,她就摆出这副病恹恹的样子,陛下知道的,臣妾将门出身,性子直,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坏心思。”
闻令仪晕过去前最后的意识,是皇帝那句:“罢了,抬她回去吧。”
再醒来时,已是黄昏。
萧承玺坐在床榻边,见她睁眼,眉头舒展开:“醒了?太医说你是产后体虚,又受了寒,皇后也是无心之过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闻令仪静静看着他。
这个男人曾是她闺阁梦中驰骋沙场的英雄,她为他写过诗,画过像。
如今他就在眼前,穿着龙袍,说着最伤人的话。
“臣妾明白。”她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皇皇后殿下是陛下发妻,臣妾自当敬重,不敢有半分怨怼”
一字一句,平稳恭顺。
萧承玺愣了愣。
他记忆中闻令仪不是这样的。
她会含着泪求他让她见见孩子,会在被他拒绝后咬着唇不说话,眼睛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。可现在,她眼里什么都没有了,像一潭死水。
“孩子的事,”他开口,试图找些话,“养在皇后名下,是嫡子,往后……”
“是皇儿的福气。”
闻令仪接过话,甚至微微弯了弯唇,那笑容标准却冰冷,“臣妾卑微,能得皇后娘娘抚育皇子,是陛下与娘娘的恩典。”
恩典。
萧承玺喉头一哽。
殿外传来太监的声音:“陛下,娘娘亲手炖了参汤,说雪天寒,请您过去暖暖身子,小殿下也等着陛下呢。”
萧承玺起身,看了眼床上的人。
闻令仪已合上眼,仿佛又睡着了。
他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淑妃,皇后她不能生育,朕对她总有亏欠,你是懂事的,多体谅些。”
“你好好休养。”他莫名有些烦躁,“若是再有孕,孩子便留在你身边抚养。”
闻令仪没接话,只是静静望着帐顶听着脚步声远去。
半晌,她忽然轻声问侍立一旁的丫鬟青黛:“陛下登基三年了吧?”
“是,娘娘。”
“天下可太平了?”
“北疆安定,南方水患也已治理,朝堂上太师主持文官,与武将一派虽偶有争执,但大体安稳。”
闻令仪缓缓笑了。
那笑容惨淡得像冬日最后一片枯叶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说,“我终于可以去死了。”
2
三年前长子被抱走那夜,闻令仪便想过死。
她是闻太师独女,自幼饱读诗书,名冠绝京城。
若非新帝登基朝局动荡,父亲以“文臣当与君王同气连枝”为由送她入宫,她本该嫁得才子,诗酒唱和,过一世清贵自在的日子。
入宫非她所愿。
但那时,新帝以武定乾坤,朝堂不稳,天下未安。
父亲是文臣之首,这门婚事是君臣同盟的象征,所以她接了圣旨。
但心底深处,也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、隐秘的期待,因为她确实爱慕过萧承玺。
爱慕那个从北疆归来的将军,平叛乱的英雄,英姿勃发地站在大殿上接受群臣朝拜。
她怀着隐秘的期待入了宫,以为至少能得几分真情。
直到怀孕四个月时,她在御花园假山后,听见萧承玺对皇后说:
“阿姝放心,朕心里只有你一人。闻氏不过是为皇家延续血脉,等孩子出生便抱来你膝下抚养。”
字字如刀,剖开了她所有幻想。
那夜她在寝殿枯坐到天明,一滴泪都没流。
原来她不是嫁给了英雄,是成了一枚棋子、一个容器。
她想过死,可那时天下初定,朝堂不稳。
她若自戕,嫔妃自戕是大罪,会连累父亲;
若假死脱身,便是辜负了父亲好不容易为天下谋来的君臣和睦。
她只能在深宫里熬着。
每日唯一的指望,就是去皇后宫中请安时,能隔着屏风听见孩子咿呀的声音。
哪怕只是模糊的身影,也能让她撑过一天。
如今三年过去了。
女儿也生了,两个孩子都成了皇后的嫡子女。
天下太平,朝堂安稳。
她这个政治棋子已经物尽其用,为皇室留下了血脉。
终于能解脱了。
闻令仪躺在床榻上,算着日子。
父亲七天后还朝,从江南巡察归来。
这三年来,父亲在外为萧承玺安抚文臣、整顿吏治,她在宫里做那个“贤淑”的淑妃,他们父女俩,一个在前朝,一个在后宫,把这出君臣相得的戏唱得圆满。
现在天下太平了,北疆安定,南患已除,朝堂上文臣武将虽偶有争执,但大局已稳。
她这个棋子,物尽其用了。
三日后,小公主满月。
满月礼办得极为隆重。
凤仪宫正殿里灯火通明,朝中三品以上官员的诰命夫人几乎都到了。
萧承玺携皇后入殿时,怀里抱着大皇子。
孩子三岁了,穿着杏黄小袍,搂着萧承玺的脖子喊“父皇”。
皇后伸手要抱,孩子便乖乖扑进她怀里,软软喊“母后”。
一家三口,其乐融融。
闻令仪垂下眼,端起茶盏。
茶水烫,她指尖微微发抖。
“淑妃来了?”皇后的声音传来,带着笑意,“还以为你身子不适不来了呢。”
“公主满月是大喜,臣妾自然要来。”闻令仪起身行礼,声音平稳。
“那就好。”皇后招手,“昱儿,来,见过淑妃娘娘。”
大皇子萧昱从椅子上爬下来,迈着小短腿跑到皇后身边,仰头看着闻令仪,眼神陌生。
“昱儿,这是淑妃娘娘。”皇后柔声说。
孩子眨眨眼,奶声奶气:“淑妃娘娘安。”
闻令仪袖中的手微微颤抖,面上却笑着:“大殿下真有礼数。”
“淑妃坐吧。”萧承玺开口,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,又移开了。
宴席继续。命妇们说着奉承话,夸公主玉雪可爱,夸皇后慈爱,夸陛下英明。
闻令仪安静坐着,只偶尔夹一筷子菜,食不知味。
酒过三巡,皇后忽然道:“说起来,淑妃毕竟是公主的生母,还没抱过孩子吧?”
殿内静了一瞬。
闻令仪抬眼,对上皇后含笑的目光。
“今日满月,也该让你抱抱。”
皇后说着,竟真抱着孩子起身,朝她走来。
命妇们纷纷侧目。
闻令仪起身,伸手去接。
襁褓入手温热,小小的脸露出来,眼睛闭着,睡得正香。
这是她的女儿。
她抱了不到三息,孩子忽然哇一声哭起来,哭声尖利。
皇后立刻伸手将孩子抱回去,轻轻摇晃:“哦哦,不哭不哭,母后在这儿呢。”
说来也怪,孩子一回到皇后怀里,哭声便渐渐小了。
殿内有人低声议论。
“到底是养在身边的亲……”
“生恩不如养恩大啊。”
“淑妃娘娘到底年轻,不会抱孩子。”
每一句都像针,扎进闻令仪心里。
她站在原地,手还维持着抱孩子的姿势,空了。
皇后一边哄孩子,一边歉然道:“淑妃莫怪,公主认生。”
“是臣妾手脚笨拙,惊扰了公主。”
闻令仪垂下眼,声音依旧平稳,“皇后娘娘养育公主辛苦,臣妾感激不尽。”
她说完,转向萧承玺:“陛下,臣妾身子有些不适,想先告退。”
萧承玺看着她苍白的脸,顿了顿:“去吧,好好休息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闻令仪行礼,转身离开。
她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,同情的,嘲讽的,幸灾乐祸的。
走出凤仪宫时,天色已暗。
青黛扶着她,低声说:“娘娘,咱们回宫吧。”
“嗯。”
走了几步,闻令仪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殿内灯火通明,欢声笑语透过窗纸传来。
她看见萧承玺走到皇后身边,低头看孩子,皇后仰头对他笑,大皇子抱着他的腿。
真像一家人。
但那是别人的天伦之乐。
与她无关。
她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3
那夜萧承玺来时,已近子时。
闻令仪正准备就寝,听见通报,又披衣起身。
青黛为她绾发,她摆摆手:“不必了。”
萧承玺带着一身寒气进来,见她只着中衣,长发披散,脚步顿了顿。
“陛下。”闻令仪行礼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在桌边坐下,自己倒了杯茶,“皇后给公主取了名,叫安宁。朕想着,你毕竟是生母,该问问你的意思。”
闻令仪垂眸:“皇后娘娘是公主的母亲,娘娘取的名字,自然是好的。”
萧承玺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。
殿内炭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“你能这样想,很好。”他放下茶杯,“朕今日来,还有一事。大皇子满三岁了,该开蒙了。皇后会亲自为他择师。”
闻令仪静静听着。
萧承玺顿了顿,“朕想着……你以后,少见大皇子为好,孩子还小,若知道生母另有其人,恐生事端。只认皇后一个母亲,对谁都好。”
她抬起头,定定看着他。
烛光下,她的眼睛很静,像深秋的潭水,不起波澜。
“臣妾遵旨。”
萧承玺忽然有些烦躁。
他宁可她哭,可闹,可像从前那样含着泪问他为什么。
而不是现在这样,恭顺得像个没有魂魄的傀儡。
“你可是心有怨怼?”他声音冷下来。
“臣妾不敢。”
萧承玺胸口一堵,这逆来顺受、油盐不进的模样,比从前含泪的祈求更让他憋闷,“闻令仪,你这般模样,可是心存怨怼?既心存怨怼,如何能再安心为皇家开枝散叶?”
闻令仪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一下,像是嘲讽,又像是纯粹的麻木:“陛下若担忧子嗣,大可广纳后宫,遴选贤淑女子入宫。臣妾无能,恐负圣望。”
“你!”萧承玺猛地站起,“朕与皇后有誓约在前!纳你一人,已是违背当日‘一生一世一双人’的誓言,朕岂能再负她!”
话一出口,殿内死寂。
萧承玺自己也愣住了。
他看着闻令仪骤然变得更加苍白的脸,看着她用力咬住的下唇几乎失了血色,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眼睫下,那一闪而逝、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的水光。
他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混账的话。
对着这个刚刚为他生下两个孩子、此刻虚弱躺在床上的女人,强调着他与另一个女人的情深不渝。
难堪的沉默弥漫开来。
闻令仪撑着身子,慢慢挪到床沿,俯身,额头触地:“臣妾……失言。陛下与皇后娘娘情深义重,是千古佳话。臣妾恭送陛下。”
她保持着跪伏的姿势,单薄的身躯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抖,却再无一言。
萧承玺看着那伏在地上的青色身影,心里那团烦躁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痛搅在一起。
他突然想起三年前,她刚入宫时。
那时她还会笑,会在御花园折一枝梅花插瓶,会在他批奏折时默默研墨。
有次他抬头,看见她正偷看他,目光相触,她慌忙低头,耳尖却红了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,她不再看他了?
他想伸手扶她,想说点什么弥补,可帝王的威严和那份对慕容姝的愧疚感牢牢钉住了他。
最终,他只是重重拂袖,转身大步离开,带着未消的怒气,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狼狈。
殿门开了又关,寒气涌入。
青黛慌忙进来,哭着扶起闻令仪:“娘娘,您这是何苦……”
闻令仪任由她扶着躺下,睁着眼,呆呆望着帐顶。
良久,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,顺着眼角急速滑落,没入鬓发。
她起初只是无声地流泪,肩膀微微耸动,随后,压抑的、破碎的呜咽从喉间溢出,像是受伤小兽的悲鸣。
她猛地拉起锦被,死死咬住被角,将所有的哭声闷在里面,只留下剧烈颤抖的身躯。
“娘娘,娘娘您哭出来吧,别憋着……”青黛心痛如绞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颤抖渐渐平息。
闻令仪掀开被子,露出一张泪痕狼藉却异常平静的脸。
她看着泪眼模糊的青黛,声音嘶哑,却字字清晰:“青黛,就这一次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就只哭这一次。”她抬手,用力抹去脸上的湿痕,指尖冰凉,“以后,不许再哭了。”
她的目光越过青黛,望向虚空,重复着,不知是说给青黛,还是说给自己听:“不值得。”
“为他,一点都不值得。”
4
第二日天未亮,凤仪宫的掌事姑姑就来了。
说是昨夜陛下从淑妃宫中离开时面色不虞,定是淑妃伺候不周,惹了陛下生气,皇后要教淑妃规矩。
宫道上积着薄雪,清晨寒风如刀。
闻令仪走到凤仪宫殿前广场时,皇后正披着狐裘,抱着暖炉,坐在廊下。
“淑妃可知罪?”慕容姝慢条斯理地开口。
不止皇后,还有几位来请安的嫔妃,以及路过的宫人。
“淑妃昨日顶撞陛下,害得陛下动怒,可是真的?”皇后端坐椅上,慢条斯理拨弄护甲。
闻令仪跪下:“臣妾不敢。”
“不敢?”皇后轻笑,“本宫怎么听说,陛下昨夜从你宫中出来,脸色很不好。你身为妃妾,不能为君分忧,反倒惹陛下不快,该当何罪?”
“臣妾愚钝,请娘娘明示。”
“淑妃可知罪?”慕容姝慢条斯理地开口。
闻令仪跪下行礼:“臣妾愚钝,请娘娘明示。”
“愚钝?本宫看你是心思太多!”
慕容姝声音陡然转厉,“昨日陛下纡尊降贵去看你,你却不知感恩,反而惹得陛下动怒离去!这便是你闻家教出来的规矩?便是你京城第一才女的修养?”
闻令仪垂着头,袖中的手微微收紧。
“看来你是不服。”
慕容姝冷笑,“也罢,既然规矩没学好,本宫今日便亲自教你。你便在这宫道上跪下,将《女诫》与《内训》背诵百遍。何时背完,何时起来。也让六宫都看看,不敬陛下、不尊皇后,是何下场!”
时值寒冬,晨风如刀。
广场空旷,往来宫人虽不敢直视,却都能看到跪在冰冷石面上的淑妃。
闻令仪挺直背脊,开始背诵。
声音清晰平稳,一字一句,在寒风中传出。
从“卑弱第一”背到“专心第五”,再到《内训》的“德性章”……她的膝盖从刺痛到麻木,嘴唇冻得发紫,背脊却始终挺得笔直。
一个时辰过去,两个时辰过去……
慕容姝起初还饶有兴致地听着,后来见她居然真能一字不差地背下去,脸色越来越沉。
尤其看到偶尔有低位嫔妃或管事太监路过时,眼中流露出对闻令仪隐晦的同情,更是怒火中烧。
“停!”慕容姝猛地打断她,“背得倒是流利,可见平日只读死书,未曾将圣贤教诲刻在心里!你父亲闻太师,号称天下文宗,便是如此教养女儿的?教出你这等不识大体、不恤君上的女儿,他也有失察之过!”
闻令仪一直低垂的眼睫骤然抬起!
父亲是她的底线。
她可以忍受一切折辱,但绝不能容忍旁人玷污父亲清名,尤其是以这种莫须有的罪名!
她直视慕容姝,声音因寒冷和久未进水而沙哑,却带着一股凛然之气:“皇后娘娘训导臣妾,臣妾甘受。但臣妾父亲,一生忠君体国,夙夜在公,为稳定朝堂、安抚天下文人学子呕心沥血,从未有片刻失职!娘娘此言,臣妾万不敢认,亦恐伤及忠臣之心,有损陛下圣明!”
“你敢顶嘴?!”
慕容姝勃然大怒,疾步上前,扬手便是一记耳光!
“啪!”清脆的响声在空旷广场上格外刺耳。
闻令仪被打得脸偏向一侧,白皙的脸颊迅速浮现红肿指印。
她慢慢转回头,嘴角渗出一丝血迹,目光却依旧直直地看着慕容姝,不曾退避。
“好,好一个忠臣之女!好一个牙尖嘴利!”
慕容姝气得胸口起伏,“来人——”
5
“这里在闹什么?!”一声带着怒意的沉喝传来。
萧承玺不知何时站在宫门处,显然是刚下早朝,连朝服都未换。
他目光扫过跪在冰冷地上、脸颊红肿的闻令仪,又看向满面怒容的慕容姝,眉头紧锁。
慕容姝瞬间变脸,眼圈一红,上前委屈道:“陛下,您看看淑妃!臣妾不过略加教导,她便抬出闻太师来压臣妾,句句顶撞,毫无悔过之心!臣妾一时气急,才……”
萧承玺看着闻令仪脸上的伤,那红肿在苍白肤色上触目惊心。
他心头猛地一抽,泛起细密的疼。
可当他看向慕容姝含泪的眼,想到她为自己付出的、无法生育的伤痛,那点心痛又被压了下去。
他不能当众驳斥皇后,损其威严。
于是,他看向闻令仪,声音冷硬:“淑妃,你可知错?皇后掌管六宫,训导妃嫔乃是分内之事。你出言顶撞,以下犯上,惹怒皇后,该当何罪?”
闻令仪缓缓抬起眼,看向他。
那目光,比地上的寒冰更冷,比此刻的寒风更利,直直刺入萧承玺眼底。
没有怨恨,没有祈求,只有一片荒芜的了然。
闻令仪缓缓俯身,额头贴上冰冷的地面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臣妾……知罪。任凭陛下与皇后娘娘……处置。”
那“处置”二字,轻飘飘的,却像重锤砸在萧承玺心上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她说的那句话。
“陛下可以多纳后妃。”
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起来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已恢复帝王的淡漠:“淑妃言行失当,冲撞中宫,即日起,迁居长信宫,闭门思过,无诏不得出。”
长信宫,地处西六宫最偏僻角落,久无人居,近乎冷宫。
慕容姝眼中闪过一丝快意。
闻令仪叩首:“谢陛下恩典。”
萧承玺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烦躁。
他甩袖:“摆驾!”
仪仗远去。
闻令仪慢慢站起身,膝盖疼得钻心。
青黛冲过来扶她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“娘娘,咱们回宫……”
“嗯。”闻令仪声音很轻,“收拾东西,迁宫。”
长信宫确实破败。
院中荒草丛生,殿内蛛网遍布。
青黛带人收拾了一整日,才勉强能住人。
夜晚,青黛为闻令仪敷脸。
闻令仪看着铜镜中肿胀的脸,半边脸红肿,嘴角结着血痂,狼狈不堪。
可她的眼睛很静,静得像暴风雪前的海。
“青黛,你觉得我这些年,是不是太忍让了?”
青黛一愣。
“父亲教我以柔克刚,教我顾全大局。”
闻令仪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,“我忍了三年,忍到孩子被抱走,忍到跪雪受辱,忍到今日这一巴掌……”
她转过头,看着青黛:“可我得到了什么?”
青黛一愣,看着镜中主子陌生的眼神,心头莫名一紧:“娘娘您是为了老爷,为了大局……”
“为了父亲,为了大局……”
闻令仪低声重复,指尖划过冰凉的镜面,“所以就要一直做砧板上的鱼肉,任人宰割,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,连父亲的清名都要被人随意践踏?”
她收回手指,指尖冰凉。
“忍让,换来的只是变本加厉的折辱,和永无止境的剥夺。”
她转头看向青黛,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碎裂,又在重组。
“去将我那个紫檀木箱取来。”
箱子是从闻府带进宫的嫁妆之一,一直收在库房。
青黛取来,打开,里面是些旧物:几本书,一叠诗稿,几方印章。
最底下,是一卷画。
闻令仪取出画,在桌上缓缓展开。
画上是少年将军策马踏雪,正是三年前凯旋时的萧承玺。
这是她入宫前那夜画的。
如今再看,只觉得可笑。
她走到书案前,铺纸研墨,提笔在画上题字。
字很小,写在画像衣角处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闻令仪轻轻吹干墨迹,将画卷重新卷好,递还给青黛:“收起来吧。仔细些,莫要弄脏损坏。”
青黛茫然。
“好好收着。”闻令仪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目光幽远,“日后有用得着的时候。
那目光让青黛莫名心颤。
“娘娘,您打算……”
“不打算什么。”闻令仪起身,走到窗边,“陛下何时去西山阅兵?”
“三日后。”
“好。”她望着窗外枯枝,“你去替我办件事。”
当夜,闻令仪让青黛悄悄出了趟宫。
6
临行前,萧承玺来了一趟长信宫。
闻令仪在院里晒太阳,见他来,起身行礼。
“朕去西山几日,你……好好养着。”
他看着她依旧红肿的脸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臣妾恭送陛下。”
萧承玺站了一会儿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:“这是化瘀膏,你擦擦。”
闻令仪接过,没看他的眼睛:“谢陛下。”
他走了。
闻令仪握着瓷瓶,直到仪仗声远得听不见了,才松开手。
瓷瓶掉在地上,碎了,药膏洒了一地。
“娘娘!”青黛惊呼。
“扫了吧。”闻令仪转身回屋。
三日后,宫里开始有流言。
有人说,淑妃入宫前已有心上人,是位翩翩公子,二人曾以诗定情。
若非圣旨突降,本可成就一段佳话。
有人说,曾见淑妃对着一幅画像垂泪,画上是个俊朗少年,并非陛下。
流言如野火,一夜之间烧遍六宫。
当日下午,皇后便以整肃宫闱,澄清流言为由,命人将闻令仪从长信宫请到了凤仪宫。
“秽乱宫闱,闻氏,你好大的胆。”
慕容姝声调不高,却字字淬毒,“陛下离宫不过一日,这等腌臜流言便甚嚣尘上。是你耐不住寂寞,还是你闻家本就家风不正?”
闻令仪跪在冰冷地面,背脊笔直:“流言无稽,娘娘明鉴。”
“无稽?”
慕容姝俯身,指尖几乎戳到她鼻尖,“空穴不来风!你昔日那些清高姿态,莫非都是做给陛下看,心里却装着别的野男人?等陛下回宫,本宫定要禀明,彻查你闻家女……”
“陛下不会动我。”闻令仪忽然抬起眼打断她,声音很轻,却清晰笃定。
慕容姝一怔,随即怒极反笑:“你说什么?”
“陛下,”闻令仪迎着她惊怒的目光,缓缓道,“对臣妾,并非无情。”
殿内空气骤然凝固。
慕容姝像是听到了最可笑的话,霍然站起,走到她面前,声音因嫉恨尖利,“闻令仪,你装什么?陛下与本宫少年结发,生死与共!他早就许我一生一世一双人!纳你,不过是为子嗣,为安抚你闻家!陛下看你,与看一件摆设、一个容器有何不同?他怎会对你动情!”
她的话字字剜心,是积压三年妒火的爆发。
闻令仪静静听完,等那尖利尾音在殿内消散,才开口,声音平稳得诡异:“娘娘与陛下情深,臣妾不敢比拟。只是臣妾近日读史,见前朝戾帝与元后许氏,亦是患难夫妻,情深义重。可戾帝登基后,渐宠养女萧氏,疏远皇后,最终听信谗言,竟欲杀妻灭子,若非许后所出之长子手握兵权,及时率军回京,只怕许后早已含冤九泉。”
慕容姝脸色倏地一白。
闻令仪目光掠过她瞬间失血的面容,继续用那平淡无波的语调道:“史笔如铁,帝后离心,夫妻反目,并非虚妄传说。情深似海,有时也抵不过岁月消磨,抵不过新人笑颜,更抵不过血脉亲缘的牵绊。”
她顿了顿,视线似无意般扫过慕容姝的小腹,复又垂下:“更何况,如今宫中皇子公主,皆出自臣妾。陛下便是顾念骨肉,偶尔垂询长信宫,亦是人之常情。”
“你住口!”最后那句话像淬毒的针,狠狠扎进慕容姝最恐惧的臆想深处。
孩子!又是孩子!这个贱人就是用两个孩子,一点点蚕食陛下的注意!
史书上的例子更让她不寒而栗,仿佛看到了自己可怖的未来。
恐惧瞬间吞噬理智,化为狂暴的怒火。“贱婢!你敢诅咒本宫!讥讽本宫无子!还敢妄图离间帝后!”
慕容姝胸口剧烈起伏,指着闻令仪,对嬷嬷厉声嘶吼,“给本宫拖到殿外院中!按秽乱宫闱、诅咒中宫论处,廷杖二十!不,三十!给本宫狠狠地打!让六宫都看看,这狐媚惑主、心术不正的下场!”
闻令仪被粗暴地拖至凤仪宫前的庭院。
她被按倒在地,厚重的廷杖落在身上,发出沉闷的击打声。
她咬紧牙关,未出一声求饶,只将脸埋入臂弯,承受着一下重过一下的剧痛。
额角冷汗涔涔,后背衣衫迅速洇出血色。
往来宫人远远窥见,无不胆战心惊,低头快步离去。
三十杖毕,闻令仪已是气息奄奄,几乎无法动弹。
慕容姝站在高阶上,冷冷俯视:“押回长信宫,严加看管,无本宫手谕,任何人不得出入!待陛下回宫,再行发落!”
她被两名太监架起,拖曳着离开凤仪宫。
血迹在青石路上拖出断续的暗痕。
回到长信宫阴冷的偏殿,青黛哭着为她清理伤口、上药。
“娘娘,您何苦激怒皇后……”
闻令仪伏在坚硬的榻上,声音因疼痛而断续,却异常清晰:“不激怒她,她怎么会迫不及待地想让我消失呢?”
青黛手一颤。
“海阔凭鱼跃……天高任鸟飞?”
闻令仪扯了扯嘴角,那是一个极致惨淡又极致清醒的笑,“那是骗自己的傻话。伤害已经铸成,疤永远都在。谈什么重新开始不过是懦夫的逃避。”
她闭上眼,缓了口气,再睁开时,眸底只剩一片沉黑的寒意:“这宫里教会我一件事以德报怨,何以报德?唯有……以血还血,以牙还牙。”
夜深,长信宫死寂如坟。
当夜,长门宫起了火。
火是从偏殿烧起来的,风助火势,很快蔓延到主殿。
宫墙之内,救火声、呼喊声乱作一团。
无人察觉,那场骤然燃起的大火,除了焚尽一座冷宫偏殿,也悄然带走了本应葬身火海的淑妃娘娘。
——
西山行营。
萧承玺正坐在帐中,手中摩挲着一对白玉手镯。
这是昨日当地官员进献的,玉质温润,雕工精细。
他看见的第一眼就想起了闻令仪,她手腕纤细,皮肤白皙,戴上一定好看。
他竟从未送过她什么像样的首饰。
副将匆匆进来,跪地禀报:“陛下,宫里传来急报长门宫走水,淑妃娘娘……殁了。”
萧承玺手中的玉镯,掉在地上,得粉碎。
7
西山行营距京城三百里,萧承玺策马狂奔,弃御辇于不顾,只带数十亲卫连夜疾驰。
抵达宫门时,天色将明未明,长信宫方向仍有黑烟升腾,空气中弥漫着焦糊气味。
他直奔长信宫。
火已扑灭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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